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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八粥的故事

　　　　　　　　　　　　　　　　　从我能记事的日子起，我就记得每年
　　　　　　　　　　　　　　　农历十二月初八，母亲给我们煮腊八粥。
　　　　　　　　　　　　　　　这腊八粥是用糯米、红糖和十八种干果掺
　　　　　　　　　　　　　　　和在一起煮成的。干果里大的有红枣、桂
　　　　　　　　　　　　　　　圆、核桃、白果、杏仁、栗子、花生、葡
　　　　　　　　　　　　　　　萄干等等，小的有各种豆子和芝麻之类，
　　　　　　　　　　　　　　　吃起来十分香甜可口。母亲每年都是煮一
　　　　　　　　　　　　　　　大锅，不但全家大小都吃到了，有多的还
　　　　　　　　　　　　　　　分送给邻居和亲友。 
　　　　　　　　　　　　　　　　　母亲说：这腊八粥本来是佛教寺煮来
　　　　　　　　　　　　　　　供佛的。十八种干果象征着十八罗汉，后
　　　　　　　　　　　　　　　来这风俗便在民间通行，因为借此机会，
　　　　　　　　　　　　　　　清理清理厨柜，把这些剩余杂果，煮给孩
　　　　　　　　　　　　　　　子吃，也是节约的好办法。最后，她叹一
　　　　　　　　　　　　　　　口气说：“我的母亲就是腊八这一天逝世
　　　　　　　　　　　　　　　的，那时我只有十四岁，我伏在她身上痛
　　　　　　　　　　　　　　　哭之后，赶忙到厨房去给父亲和哥哥做早
　　　　　　　　　　　　　　　饭，还看见灶上摆着一小锅她昨天煮好的
　　　　　　　　　　　　　　　腊八粥，现在我每年还煮这腊八粥，不是
　　　　　　　　　　　　　　　为了供佛，而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在一九三○年一月七日逝
　　　　　　　　　　　　　　　世的，正巧那天也是农历腊八！那时我已
　　　　　　　　　　　　　　　有了自己的家，为了纪念我的母亲，我也
　　　　　　　　　　　　　　　每年在这一天煮腊八粥。虽然我凑不上十
　　　　　　　　　　　　　　　八种干果，但是孩子们也还是爱吃的。抗
　　　　　　　　　　　　　　　战后南北迁徙，有时还在国外，尤其是在
　　　　　　　　　　　　　　　最近的十年里，我们几乎连个“家”都没
　　　　　　　　　　　　　　　有，也就把“腊八”这个日子淡忘了。 
　　　　　　　　　　　　　　　　　今年“腊八”这一天早晨，我偶然看
　　　　　　　　　　　　　　　见我的第三代几个孩子，围在桌旁边，在
　　　　　　　　　　　　　　　洗红枣，剥花生，看见我来了，都抬起头
　　　　　　　　　　　　　　　来说：“妈妈说这腊八粥可好吃啦。您从
　　　　　　　　　　　　　　　前是每年都煮的。”我笑了，心想这些孩
　　　　　　　　　　　　　　　子们真馋。我说：“那是你妈妈们小时候
　　　　　　　　　　　　　　　的事情了。
　　　　　　　　　　　　　　　　　在抗战的时候，难得吃到一点甜食，
　　　　　　　　　　　　　　　吃腊八粥就成了大典。现在为什么还找这
　　　　　　　　　　　　　　　个麻烦？”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下，低下头去，一
　　　　　　　　　　　　　　　个孩子轻轻地说：“妈妈和姨妈说，您母
　　　　　　　　　　　　　　　亲为了纪念她的母亲，就每年煮腊八粥，
　　　　　　　　　　　　　　　您为了纪念您的母亲，也每年煮腊八粥。
　　　　　　　　　　　　　　　现在，我们为了纪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
　　　　　　　　　　　　　　　周爷爷，我们也要每年煮腊八粥！这些红
　　　　　　　　　　　　　　　枣、花生、栗子和我们所能凑来的各种豆
　　　　　　　　　　　　　　　子，不是代表着十八罗汉，而是象征着我
　　　　　　　　　　　　　　　们这一代准备走上各条战线的中国少年，
　　　　　　　　　　　　　　　大家紧紧地、融洽地、甜甜蜜蜜地团结在
　　　　　　　　　　　　　　　一起……”他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叠
　　　　　　　　　　　　　　　得很平整的小日历纸，在一九七六年一月
　　　　　　　　　　　　　　　八日的下面，印着“农历乙卯年十二月八
　　　　　　　　　　　　　　　日”字样。
    　　　　　　　　　　　　　　　他把这张小纸送到我眼前说：“您看，
　　　　　　　　　　　　　　　这是妈妈保留下来的。周爷爷的忌辰，就
　　　　　　　　　　　　　　　是腊八！” 
　　　　　　　　　　　　　　　　　我没有说什么，只泫然地低下头去，
　　　　　　　　　　　　　　　和他们一同剥起花生来。 



            　　　　　　　　　　　　　　　一九七九年二月三日凌晨 

　　     　　　　　　　　　　　　　　　（选自《冰心七十年文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