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慈母弃我去后，我这颗心，就悬空挂起，无所依傍。幸而我实际上虽然没有母亲，我精神还有一位母亲。
    这位母亲究竟在哪里，我说不明白，但她的存在，却是无可疑的。她的精灵弥漫整个宇宙里，白云是她的衣衫，蓝天是她的裙幅，窈窕秋星有如她的妙目，弯弯新月便似她的秀眉，夏夜沉黑长空里一闪一闪的电光是她美靥边绽出来的笑。这笑像春日之花，一朵接着一朵，永远开不完。我又在春水里认识她的温柔，阳光中领略她的热爱，磅礴流行的元气里拜倒她伟大的魄力。这位母亲真有点奇怪，她有无量数的孩子，每个孩子都能得她全心的爱情。一个不为人所注意的孩子的痛苦，也能感动她的心使她流下眼泪。一个最渺小最不足齿数的孩子的吁请，也能获得她的允许和帮忙。她的母爱是无穷无尽的，正如浩瀚际天的海洋，每人汲取一勺都能解渴。而且还得着甘露沁心似的凉爽。我自然是她许多孩子中之一，我却老疑心她对我有所偏私。我在睡梦里，常觉她坐守在我身旁。我病在榻上时觉得她常以温暖的唇印在我的额上。记得有一回，我不知受了什么大刺激，伤心绝望，至于极端，发狂般倒在床上痛哭。假如那时手边有一条绳，我可以立刻将自己挂在门上。一个人在极忧伤的时候，自己收拾自己原很容易的，是不是？当我痛哭的时候，窗外正刮着大风，树木被打得东歪西倒。远远的一株树上我恍惚看见我死去的母亲向我招手；我又恍惚觉得这不是我的母亲，却是我所说的另外一位。她的白衣放射光芒，她的云发丝丝吹散在长风里，她的双臂交抱在胸前，正如一个母亲想着她孩子受难而无法援救因而心头痛楚的模样。这幻象一刹那间就消失了，但是我的痛苦也随之而消失；而且也从此获得新的做人的勇气。因为我知道冥冥中有一位母亲以她的大爱随时羽翼我，保持我；以她的深情蜜意常常吻我，亲我，拥抱我。那幻象的显现，说来真太神秘，也许有人疑心我神经有病，白昼做梦；或者故意呕人开心。是的，朋友，假如你相信我真瞧见什么幻象，你先就是个傻瓜。老实告诉你：我那时并非这么看见着，却是这么感觉着，直言之捉住那幻象的不是肉眼，是灵眼。你读过梭罗古勃《未生者之爱》没有？过于丰富的母爱能够在幻觉里看见她未曾诞育的婴孩并且看见他逐日长大；我念念不忘我那慈爱的母亲，在深哀极恸之际，恍惚见她显表，那又有什么奇怪。我深信我的母亲常在我身边，直到我最后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