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球已有百万万年的生命，人类也已有百万年左右的历史。但人类之有文化只不过五六千年或三四千年。以前人类在冰期洪水，严寒酷热，长蛇巨兽，千寻大树，万里荆榛的境界里，挣扎地斗争地生存着，所度的无非是巢居穴处，茹毛饮血的生活，所崇拜的无非是老树怪石，鳄鱼鼠狼一类的东西，所尊敬者无非是善于画符念咒惯造妖言的巫师。他们每天互相搏击，互相并吞，生命朝不保夕，早晨出门时，还是健旺活泼的一个人，晚上也许已成为林中野兽的一顿大餐，或某某几个同类火堆上烧烤着的一片肉。他们也有恋爱，也有嫉妒和怨恨，也有美妙的情歌与他们壮烈的战歌同样动人，但这不过是他们生活穿插的节目，是他们生命里寥寥几朵温馨美艳的花；他们全部的劳力与光阴，其实是消磨于寻求食物上。食和色本来是人类两大基本欲望，但对初民而言，食的重要似乎更胜于色。由个人而家族，由家族而部落，由部落而国家，到了国家的型式出现，文化已算奠下了根基，人类的生活已有相当的保障，所以人类的命运也就比以前好得多多。我们已有若干余裕可以欣赏文学与艺术，我们已可以居住于构造颇精的曲室洞房，散步于点缀幽蒨的园林，吃着烹调适口的肴膳，听着和谐悦耳的乐歌。可是，当商朝君臣，才能以并不足称为佳酿的酒来陶醉自己时，便被西方新兴的周民族杀得血流漂卤，连他们君主的头颅也被挂上什么太白之旗了。而且因为战胜之故，明明是侵略的行为，却变做吊民
伐罪，天与人归；因为战败之故，国亡身死不算，还要天下之恶皆归之，商纣与夏桀，竟成了中国历史上暴君的代表！
    西晋的智识份子，受了佛学东来的刺激，大家都发了狂般沉醉于形上理论的追求，想以佛教的“空”来解释老庄的“无”。道德五千言，庄子七篇，易经系辞一类的书，成了他们寄托整个心灵的对象；玄言与清谈，成为他们日常生活最有意义的部分，但一般史家又说永嘉之乱，便是这样促成的。北宋的士大夫，才能于金樽檀板之间，酒绿灯红之际，听听“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才能于银烛光中，瑞烟影里，看看那红光万点的鳌山，看看那夹在翠华雉扇中间徐徐过去的御辇，意识到他们自己生当太平盛世的幸福；明朝的士大夫才能把兴趣由正宗文学转移到传奇小说上来，才能建设金圣叹式的批评文学，才能赏鉴苏扬名匠雕刻精美插图，才能正式养成收藏字画古玩、金石图书的风气，而那些崛起沙漠的野蛮民族，早已像一阵飓风般卷了过来，把他们杀的杀，掳的掳；把那些文化结晶品，烧的烧，毁的毁。衣冠之族，立刻沦于犬羊，庄严的国土，瞬息化成荒凉败落的一片。此外如埃及、巴比伦、印度、希腊、罗马以及近代的法兰西，也无不如此。历史好像印板文章，往往会一字不改地重演，可谓奇怪已极！